我是忘川河畔一块磐石。自有记忆以来,便是这河滩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
忘川河面极宽,粼粼波光,常年氤氲着漫天的水雾。水雾缭绕,是空寂的肃然。从未能看见河对岸的景致。我位于河滩高处,身后是无边的曼珠沙华,艳红如血的花色如同燎原的大火。如同凝固的火焰,诡异而美丽。虽在高处,但水畔湿润,我大半的石缝中布满青苔。在这无数相似的河滩石群里当真是平凡无奇,唯独好的一点是,我靠近忘川河上的奈何桥。

忘川难渡,即便是飞鸟的羽翼也会沉入河底。要过这条往生路唯独只有过那座奈何桥。这座桥未免也太称得起这个名字,虽说桥头的木栏上雕着不知名的圣兽模样,瞪大的双目倒是十分传神,但桥身极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

奈何桥中央悬浮一只空碗,桥的后半截都被忘川的水汽包围,看不大分明。

天上地下,无论是仙、魔、人,步入往生轮回之路都要渡过忘川。这艳红的花海后,总是会出现一个个身影,渡过这忘川。

走到奈何桥上那个空碗前,便有一双枯槁的手从水雾后往碗里倒上一碗汤,我想那应该是孟婆和她的孟婆汤。因为好些人都这么惊叫过这个名字。只是水雾后面从来没有回答。

大多人会喝下这碗汤,他们也便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。也曾有人不予理会,把碗摔碎在桥栏上。他们也会步入水雾,只是半晌,忘川上就会激起一层水纹,没有一丝声响,慢慢荡漾开去,等水纹消失在岸边,桥上便又会出现一个一模一样的碗来。

我不知道我做石头做了多久,我不曾开过口,或许,我根本不会说话。我身边的石头也不曾开口,有时候我觉得可能这么多石头里只有我一人会思考。这里没有白昼黑夜,天色永远在漫天的水雾下映衬地灰朦。我多半看着忘川发呆,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看着忘川水无声的流过。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思考过这水是哪来,又到哪去。但是后来怎么样,是个什么结果我就全然不记得了。

这漫漫时光中唯一的消遣,便是看着来这奈何桥上过去的人了。

?

形形色色的人都有,从不谙世事的仙人到贼眉鼠眼的妖魔,最多的还是凡人。

仙人多半都是经过飞升的历练而已,往往淡然而去。也有酸的,还吟诗几句。妖魔多半是打架打的输了性命,每每都要在桥上大声问候对方祖宗家眷,一番豪言壮志后也是匆匆而去。往往最踌躇不前的,就是凡人。有唏嘘一生,叹无一番作为,或悔不及当初云云。也有怒气冲天,愤恨济世的。多半都离不开喜、怒、哀、乐、爱、恶、欲的。

种种之中,我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一个爱字。

爱,在奈何桥上是如此脆弱,不堪一击。

我见过形影单离的,在忘川边苦苦等待的。大多都苦等成一棵血红的曼珠沙华,也有投入忘川水中的。

如若是一对的,无论如何难舍难分,饮过孟婆汤后,两人就形同陌路,消失于水雾之中。倘若不肯,就是一同坠入这忘川水的下场。

我说过么,忘川水下,是永世不得轮回的地狱。

?

总有不同的故事在奈何桥畔上演,看过太多离别,我渐渐冷了心肠。但或许,一块石头本来就不曾有过多少热度。不知何时开始,我对奈何桥上的故事也生了倦意。近日,总是说不出的乏,大半都是无意识的沉睡着。醒了,也是困的很,连妖冶花海的漫天红浪也提不起我的兴致。

那一日,曼珠沙华瑟瑟飞舞,妖冶的红色翻飞成一场血雨,漫天的细长花瓣中,出现了一抹玄色。我睁开迷糊的双眼时,这场血雨已然到了尾声。簌簌而落的花瓣,在玄色的长袍边零落成泥,一时间如血的花海竟暗淡了许多。我撑起双眼打量来者。要知,这曼珠沙华皆是不愿往生者的执意幻化而来,煞气甚重。就连修行的仙人也不敢多逗留,怕被这鬼魅的红色迷住心智。

而这个人,是带着如何深重的戾气,竟连这怨念幻化的曼珠沙华都能湮灭。硬生生将这花海走出一道笔直的缺口。我不禁来了兴致,看着此人渐渐出现在眼前。

玄色的长袍,护肩上镶嵌的宝石有着寒冰般的凛冽光芒,连同腰间的镶金腰封也闪着咄咄逼人的寒光。黑色的巨大羽翼带着触目的血色伤口收于后背,脸色也是戾气十足,一双瞳色还微微泛着红光。不过,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魔。这眉心隐约可见的堕仙印记,表明他是从仙入魔的离经叛道之徒。他眉梢微皱,望着奈何桥停下了脚步。一挥衣袖,已然坐在桥栏的石兽身上。

我艰难地想转过身去看他,从未有人在忘川边像他一般闲适。忘川连接生死之境,光是彻骨的寒气,就可让定力不足的仙魔倍感煎熬。再加上常年堆砌的怨气,这些怨气幻化的无形之力也会蚕食经过者身上的生气,甚至是多年累计的修为。

而此人如此自若地坐在石兽身上,无视身旁游窜的怨气,泰然地闭目养神起来。我在心中不免想赞句英雄,可惜无法开口。看着平日威风八面的神兽今日对着身上所坐之人竟也有一丝无奈,我倒觉得有一丝解气。

他这么一坐就是许久。我也从一开始的新奇渐渐感到无趣,仿佛他也不过和那石兽一般,是那桥上长出的东西而已。他也不曾开口,一般也就闭目养神。只有当出现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子出现,他才睁开双眼,定神看对方一眼。我想,他应该是在等一位佳人,而且是位喜着红衣的佳人。每每他睁眼看对方之时,我总看到仿佛有一丝光芒从他的眼底升起,还未看的真切,便没了光亮。近日,他一次比一次急切,也一次比一次失望。

最后一次,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亮消失后,他垂下目光,眼底的血色突涨。霎那间,红衣女子的身形碎成粉末,飘洒落入忘川之中。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女子的容貌,那女子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丝惊呼,便已湮灭不再。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,这寒意远胜忘川常年的冷酷湿气,穿透石缝,直逼深处……

再过了不久,从花海之上飞来一位白衣仙人,鹤发童颜,颇有飘然出世之姿。他对着黑衣的魔君做了揖,尊称道:“涟熙魔君。”对方似乎并不反感,淡然地颔首示意。

老仙人接着说道:“小老儿前来是提醒魔君,往生轮回之日已到,还往魔君速速启程,渡过忘川。”

我满脑子都在想涟熙是哪两个字,一时没有注意他们虚套的对话。

等我回过神来,老仙人已然皱起眉毛跪在魔君身前,语气倒是平和缓慢:“君上已经在这忘川边等了九年了,都没有见到苒熙姑娘,可见君上与苒熙姑娘情缘甚浅。还往魔君为这天下苍生想想,饮下这孟婆汤,结束这十世轮回的罪罚,重归神界旧位吧。”原来这魔君不过是某一位神君的一时磨练,竟有磨练至此,由仙堕魔的,也算是勇猛的一件事了。估计这位神君也是个不小的角,不然哪有一世轮回出现这么劲爆的曲折的。

“那时她说,会在忘川河畔等我的。”玄色的魔君语气冷淡,仿佛说的是旁人的事情。但话语里的悲凉却让我寒了一寒。

“君上,她于尘世入土,已然有十年了。没有凡人能忍耐忘川河边的孤寂的,她不是因情伤化作曼珠沙华,就是已经投入忘川河底了。”老仙人这番话说的不免有些激动,嘴角的胡须都吹的飞起,“她早就不在了,君上。或许,她已经渡过这忘川河,转世于红尘间了。这,便是最好的结局了。”

玄色的魔君身形一滞,颓然从石兽上跃下,眼里竟然也迷上了忘川的渺渺水汽。

“她,渡过去了?”魔君哑着嗓子,那几个字也似割在他心上一般。不知为何,我心亦是一动。竟然感受到一种碎裂的疼痛。

“君上莫再执着了,忘川边鬼魅丛生,邪物皆要吸收君上的灵气。更何况忘川水本身就要吸收来此者的生气。忘川边本就不曾有人可逗留一说,君上留此一日便要燃尽一百年的修为。更何况君上之前为破这六道轮回的天轨,冒死闯入这往生之境已经耗费不少修为,此刻也怕不剩多少修为支持吧。”老仙人言尽于此,末句却有试探之意。白眉下一双细长的吊眼微微眯了起来。

魔君没有抬头,语气里却有一丝不耐:“凭你也想奈何本座。本座不管那劳什子的上神尊位,这一世他就是本座,本座就是他,本座想如何他也奈何不了。”

一时沉默,两人都不再开口。我觉得有些不对,水雾渺茫。四周如此空寂,我突然想起为何没有水声。定睛一看,这广袤无边的忘川水居然停滞不动,静止地如同结了冰一般。

这魔君的力量果然非同凡响。我不禁起了看好戏的心情,这有记忆以来,还没见过那个在这忘川边上搞过这么大的排场呢。

然而,这老仙人似乎也有一手,半响过后,我居然听到了挺细小的水声。水声一点点大起来,我感到头顶一股寒气,魔君正眼看向云端的老仙人,笑道:“原来你也不是一般人,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。也罢,本座自知久战定不是你的对手。”老仙人的表情阴晴不定,似乎是一时语塞。

猛然间,那魔君持着一柄冰刃跃出奈何桥,呼啸而下,玄色的长袍在风中旋转,同他墨色的长发隐成一色。他那张脸离我越来越近,眉间的堕仙印记熠熠生辉,无边水雾缭绕过来,我觉得他好近,又觉得他好远。他眼里只有一点,剑刃直指忘川。剑刃刚入水中,他眼里的血色突然蔓延开来。

剑没入水的那一瞬,我感到一阵钝痛。忘川居然以此为中心,沸腾起来。其实,所谓沸腾绝不是一般的水沸,而是无数落入忘川的冤魂们极力从水中逃脱激起的水浪,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,无法挣脱。我被这骇人的情景吓了一跳。那些冤魂异常痛苦,向上扭曲的手臂像是要硬生生被束缚的力量拉扯断开一般,偶尔也有骨骼断裂的声响传来,那些扭曲的手臂绝望地向上,漫漫水面上绽开如同黑色曼珠沙华一般的花海。

“君上可瞧见她了。”老仙人叹息,“倘若她当真化作这水中冤魂,怕是已经污浊不堪,无法辨认了。”

魔君站在冰剑之上,站于这无数扭曲的肢体中,说不出话来。

我好像看到魔君脸上挂着水珠,但又看的不太真切。

“她不在这里”许久,魔君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,“她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了。”

“如此,还望君上顾全苍生,早渡忘川。”

魔君微微颔首,眼里已然没有血红的戾气。他似乎对着虚空笑了:“她都不在这三界之内了,苍生于我何干。”

语毕,那把冰剑直穿心口,再猛然抽出。血从伤口肆意地飞溅,竟也落在我身上。我顿时感到一阵灼热,从未体验过这种温度。我不过是一块石头,又何曾体验过体温。只是这种热度竟然异常的熟悉。温热的血珠顺着石缝留下,我竟感到一阵悲怆。如此强烈,仿佛那温热的液体是我的泪水,划过我的脸颊一般。血泛起了阵阵腥气,我突然感到一阵膨胀之气,似乎要喷涌而出。

失去了施咒之人,忘川上企图逃走的冤魂重回河底,河面转瞬已经平静如常。老仙人也不曾料想魔君会如此情深,做出如此的举动。但失神也是一瞬,白眉一挑他已稳住魔君颓然的落势。一串手诀之后,魔君涣散的身形竟然慢慢凝聚成一寸蓝色的光芒,悬浮于老仙人的掌上。

我不记得老仙人对着那寸光亮说了什么。我只是感到体内燃起了滔天的大火,灼热感一浪一浪地袭来,渐渐模糊了意识。

我破天荒地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体内蹦出了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。梦的真切,我可以感受到剥离时候的那种痛楚,撕心裂肺一般。梦里少女哭倒在什么人脚边,我费力地抬头,似乎是那位老仙人。恍惚间,好像老仙人一直在摇头,那女子似是难以接受颓然倒坐在地上。我疼的不行,正闭目休憩,想着这梦怎么这么长,这痛楚也太过真切了吧。不想一声“哗啦”的破水声响骇得我瞪大双眼。

那女子竟然跳入忘川!

“啊!”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惊呼,这是我第一次发出声响,吐字混沌不堪,但却清楚响亮。我看到老仙人惊愕地看向我。对上目光那一瞬,我感到一种潮热从身体里四散开来,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的困倦,也许这个骇人的梦境终于要醒来了。

醒来之后!我就还是忘川河边那块平凡无奇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