? ? ? ?素布蓝衫的阿婆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浆洗衣裳。

  一丛凌霄花从黑瓦的墙头探出脑袋,随风四下望了望,最后安心地依在斑驳的白墙上休憩。

  两步开外是河埠头,一伙男女坐在淡蓝布荷叶边的平顶船篷下,叽叽喳喳地游过。

  阿婆身后的院内,是一季怒放的姹紫嫣红。见她脚边有一堆褪了颜色的豆壳,忍不住搭讪,“阿婆,这是积了做花肥吗?”

  亲爱的么么,你是知道的,我是愿意伺候花花草草的痴子。我见了这阿婆院落里的色彩,自然是想要讨教一番种植的经验的,你该不会此刻正在偷着嘲笑我吧?

  “哦,不是的呀”,阿婆一口软糯的苏州腔,她抬眼望了我一眼,笑着说:“你们小年轻现在都不清晓了,这个呀,是可以用来引煤球炉子的。”

  我站在这深得不见尽头的巷子,遐想着傍晚时刻,家家户户门前的炊烟袅袅,久违的记忆在这姑苏的夏季热烈拥抱过来。

  只是,今天我不再对你絮叨我那少年的故乡,我要热切地向你告诉,这你曾渴盼与我同游的江南。

  此回到苏州,甪直古镇本不在计划的。

  如我这般自小生活在南方的人,对诸如那些被别人津津乐道的古镇,是不屑的。我曾极不情愿地随人游过不少古镇,商品一般光鲜布列出来供人瞻仰的景致,像极一个外围女,艳丽的容貌竭力想要遮掩住“你快点掏钱我好完事”的阴谋。

  但这次误入,却让我第一次对古镇有了深游的打算。假如有一天,你我同游的时刻,亲爱的么么,我相信你也会有我此刻的喜悦。

  我本不知自己已身处古镇,下午采访工作结束后,我只是想尽快驶离城市的喧闹,最好寻一处农家住下来发发呆。

  只是,这时代太过悲哀,我心里想着再把车开远一点,但始终在城市的围城里打转,后来,我就看到了那一排排古老的房子,然后又看见有民宿这般字眼的广告,也是委屈的没了法子,一头钻了进去。

  阿婆见我不似本地人,与我拉了半天的家常,因了伊的介绍,我方才恍然大悟。

  此刻我身处的这条巷子,倒不见有多少人来往,阿婆说,古镇最热闹的地方还得穿过几条巷子。

  我是疏于热闹的,于是作别了阿婆在深巷里独自徘徊。江南的小镇,大致脱不离水陆并行的格局,此地同样如此。

  巷内的人家各自着原本的生活,令我妒忌且羡慕的是,家家都有一个院子,虽然那些房子老得墙面斑驳,却让满院的红花绿叶衬托得文艺范十足。

  老房子里的人笃定的很,我的探头探脑没有招惹来白眼,倒是有推着自行车的老者经过,细声细气地一声招呼,“阿弟啊,借过一下啊”。

  这番风景逐渐给了我亲近这座小镇的信心。

  且行且赏,虽极力要躲避如织的游人,但最终还是东跌西撞,闯进了一片喧哗的世界。

  古镇深处有的是狭窄悠长的街巷,边上店铺林立,不过不用担心突然窜出一个悍粗的妇人来,直直将你拉了进去。

  或许是午后的原因,这里的掌柜们大都依着柜台打盹。站店的小妹也是试探性地问候一句,“喜欢什么进来看看啊,带点甪直的特产回去呀。”

  经过一段长长的廊桥,桥栏的长凳上坐满了休憩的游人,城市里已经难寻的童年味道,在这里依旧时髦。

  怀旧的老人要了一块光明牌冰砖,踱到边上挨着桥栏坐下细细舔食,不经意一瞥间,见有拿着白糖冰棍互喂的恋人,愣愣地出了一会神。

  或许,在这古镇,所有的人、所有的景,都能勾勒起他们年少时的记忆吧?

  亲爱的么么,当我们老去的时候,我们彼此将会有怎样的回忆?

  不过此刻,我已经来不及伤怀,浓烈的酒香飘溢在摇橹船吱吱呀呀驶过的辰光。

  廊桥的尽头是一家酒坊,主人很热情,邀请品尝了一杯刚刚舀起的酒,是苏州人喜欢的那种甜糯,一坛坛封在院内圆滚滚的酒缸子里。

  买了小小一坛,权当自己是斗酒而诗的李太白,直接开了坛一路喝将去。见此奇葩这般形骸放浪,主人直直扔了一把豆干过来,交代说:“前面有座寺庙,进去玩的人不多,里面树多阴凉,你可以去那里歇歇脚。”

  到了门前方才知道,这是赫赫有名的保圣寺,始建于梁天监二年。早年就听说这寺庙内有出自唐代塑圣杨惠之之手的半堂泥塑罗汉,也曾心动要来观瞻一番。

  这罗汉我真该引你来看看,让我讲我是讲不好的,但我晓得,你见了也会同我一般惊叹。

  随后又听说叶圣陶先生的纪念馆也在此处,更觉欢喜,终于了却了拜谒先生的一番夙愿。

  叶圣陶纪念馆就建在先生曾经执教的小学堂内,恰好学堂就是当年寺庙的地产,从保圣寺侧门入内,便是先生教书着作的故所了。

  学堂旧址的后院,是一片绿地,这里有三株1500年历史的古银杏树,树干粗大两个人合抱不过来。

  先生的坟冢就安放在一片苍翠中。立于先生墓前,将酒洒尽,旋身出了寺庙。

  不远处便是万盛米行,米行的门前是一个码头,你可以极尽想象当年这里的繁华与喧闹。先生所着小说《多收了三五斗》就是以此为原型创作的。

  我匆忙躲开纷至沓来的一拨拨游客,躲进现已成为农具展览馆的米行内,独自欣赏一页页贴在墙上的先生旧作。

  烈日炎炎,我在教育家沈柏寒先生的故居听了一段评弹,正好是我钟意的“蝶恋花”。亲爱的么么,有那么一瞬间,我恍惚那台上演出的即是你我。

  随后躲到小荷作文博物馆喝茶的时候,在清幽古朴的雅室,我又开始犯痴,遐想着你就坐在身边,捧着一本书望着我笑。窗外的青藤从廊檐下窥探进来,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……

  古镇没有围墙,自然包裹不住我脱缰一般的心。我是多么想牵着你的手在这奔跑!

  亲爱的么么,你总是笑话我,做什么事体都好似野路子。我这番游历也是唐突的很,左冲右突,见得哪里有心仪的景致,自不会同别人一样按部就班照着路引走。

  我穿越了一条长长的深巷,真的是穿越,因为这条数百米长的窄巷里,开展览会似的,明清的挨着民国的,近代的依着当代的,各式房子都藏在一条巷子里了。

  那一时我曾在想,要是带着你在每一座宅院前拍照,那该会是怎样的景致。

  或许,你可以穿上不同年代的嫁衣,在尚未有游人熟知的这条深巷内,你的羞涩只为我一个人绽放。

  想想也真是醉了!

  我流连到傍晚,镇上的游客大部分已经散去,站在三块石板搭就的桥面上,除了原住民拎着桶盆蹲在河埠头洗洗涮涮的响动,唯有蝉鸣阵阵。

  此刻,真是我内心最最欢愉的时刻,太阳喝醉了一般,懒懒的打在水面,几株浮萍油润润地舒展着,波光粼粼间有不知名的鱼儿冒出来吐了个泡。

  亲爱的么么,突然的,我想与你坐在这岸的栅栏,就这样天老地荒……